浅评风轻语《春天是不是很遥远》 让生命坚守温婉凄美的等待
——读风轻语诗《春天是不是很遥远》
文 SzhongWen(chouchou) (浴池大师)
时光推演到二十一世纪,太阳虽然还是那个太阳,大地还是那个大地,但天地突然显得灰暗迷蒙起来。上帝死后的世界显出加缪所言的荒诞,整个人群像经受一场精神鼠疫。人们在恐慌和绝望中生活着——或者浑噩度日,或者思考而绝望,如何生活成了一个沉重的巨大的问号;一边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拒绝无未经审视缺乏意义的生活的生活,一边是难以承受之重,个体生命有限的力量得到认识。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中外作家都关注的一个主题,因为它既关涉到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又拉痛着当下个体的生存的神经。思考是必须的。在风轻语这首诗中,我看到了挣扎和寻找。这是首很凄美、富有情感意味的诗歌,我甚至愿意把它说成是有思想的诗歌,值得一读。
或许按照惯例该向本文的读者交代下诗的作者,可我只能说,作者是不是一位重要的诗人,或者是否一个专业诗人,还是仅仅是个诗歌爱好者在我这篇文字里都是次要的;很显然,这是个该交给时间去回答的问题。我们可能对作者一无所知,但重要的是:我只看到这儿有首引发我兴趣的诗,作者叫风轻语。
一起来读下这首诗。作者把自己假设成一个只小熊,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把比较抽象的社会遭际和处境“话语”,置换成具体可感的自然物态,更适宜诗歌的表现。
面对凛冽如寒冬的生活,作者开口就说“我要冬眠了。”这是诗歌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要冬眠呢?她的心里有一个“等待的春天”。因为自身有限的资源和储备,为的能够与那个春天相遇,“她”的这个“它”选择了最低能量消耗的方式:冬眠。这是智慧,还是无奈呢?或者说是一种进取方式。都可以。我们知道,这是个个体生命,微小,柔弱,向往温暖的春天而做着自己的努力,我们更相信这是一个人生命境况的真实类比。发出一个声音,或者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冬眠了。浪漫而凄美。
接下去我们看这冬眠者又是怎样的热望、窘迫、坚忍地“等待”着。作者的笔是智性的、处处透出诗的意味的。
像笨笨熊蜷缩在雪洞里面
雪洞好小 除了我
只能盛得下时间
我储存不多的脂肪 抵挡饥寒
这是朴素又充满意味的“叙述”,很自然的故事结构,然而我们在此看到了作者逐渐铺展开的诗意述说。蜷缩,说明雪洞只个窄仄的临时空间,是避难所;“雪洞很小,除了我只能盛下时间”,这个“小”表达得很好,还有可能更小么?没有了。那么作者的境况多么孤独,这小,正表达了孤独孤立的处境吧。
这只等待春天的笨笨熊,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身上的脂肪,它用这个抵挡严寒,作为自己生命航程上的物资。她已经决定用生命,这个微小的却是独有的资本,去追求生命的春天。这种等待,无疑是考验个体生命的耐力,意志,和体力的。在这个过程中,它要忍受饥渴,要抵挡严寒,而这些只是为能把生命延续下去,一切都为那个目标。生存,成功,抵达,在这里是一个意义。
春天,可以是追求目标得以实现的成功,或者是生活进入某种开阔顺畅的境遇,或是生命哲学意义上的拯救和抵达。
我们说这只给作者写来的小笨笨熊是可爱的,真诚,憨厚,善良,所以:
我不是懒
只是不像狼那么贪婪
不像狐狸善于表演可怜
也许一觉醒来
我的胃会痉挛
游移的光线更让我晕眩
是不是 是不是春天来了
我抖抖皮毛站起来 心生渴念
因为它是小熊,不是在风雪里撕裂生命果腹的狼,所以它等待绿草茵茵的春天送来事物,它不会去争夺,去撕咬,去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他只想它的春天,但是它必须熬过严冬,经历生死的考验。
因为是这样一个有自己特质的生命,它不可能去掩饰自己的窘态,装出身份和面子来,甚至在诱惑前也做不出无所谓的超脱淡然神情,这些世故圆滑,对一个憨厚朴实的生命属于“弱项”;更何况它的处境已经如此的急迫,逼迫它来不得浪漫,玩不得轻松玩潇洒。所以,冬眠后,也就是在等待一段时间后,不知道是外面的声音惊扰,还是体内饥寒的刺激,它醒来一次——“我的胃会痉挛,游移的光线更让我晕眩”,它首先想的是“是不是春天来了”呢?于是,“我抖抖皮毛站起来 心生渴念”。
我这里想说,哪个文学作者,没有过这样的错觉呢?谁不曾有过热烈的期待?哪个不曾有过对光的眩晕?作者用移情换位的手法,把这只渴念的抖着毛站起来的小熊写得很让人怜爱。
它又餓又冷,已经瘦的皮包骨的样子,孤独得要命,一点动静也让它站起来想“是不春天真的来了”,然后抖抖皮毛走到外面去看。也许体内生理反应最后通牒需要补充和进食。
然而,多么残酷,正像现实本身一样:
踱出雪洞
等待我的却还是茫茫雪原
我慢慢地走着 走着
张望 搜寻 轻叹
终于把长长的目光
硬硬地拉回来
张望本来已经足够了,春天不是一眼可见的么?可这只小熊却是在张望不得其想后“搜索”起雪原来了。或许在搜索一点需要和补充的东西吧,而后,它垂下头,轻轻地叹息。它多么不甘心,不想绝望,“终于把长长的目光,硬硬地拉回来”。“长长的目光”和“硬硬地拉”用得惊心。
消瘦的等待春天的小兽,凛冽无边的茫茫雪野。我们不能不关心系挂起“等待者”或者说接下来关于“等待者的故事”,因为这是个生与死的问题,是希望与绝望的分界,是心灵的诗意与严酷现实的对抗。这才是我们关心的东西。
我们不能不敬佩作者在这个关键时刻的选择!她选择了一种类似神话中神罚似的对抗和承受,这只消瘦的无奈的小熊,怀着单纯的春天的期盼,又重新回到了它的雪洞去。也把这个小故事带入悲剧的悲壮和悲悯的高度。
最后有两句写的凄婉浪漫,催人泪下。
如果春天你来了
如果我睡得正酣
请一定记得叫醒我
这里用了两个“如果”,很恰切。说明等待还在继续,也表明春天还没有到来;第二个“如果”,言我可能没有醒,也许我醒不过来了,无法等待到我等待的一刻,这是可能的,但是:请你一定记得叫醒我。到了春天还要别人去叫醒,这只小熊是太虚弱了,还是它永远地坚守在那苦痛凄美的等待里呢?这里表达很委婉,也更感人。
这首诗写得很真诚,内容上看,是发于生命的真切体验,不是不痛不痒的小情绪小感受,语言和表达方式上也朴素,甚至同“时文”比较起来还显得有些“土气”,但是应该说它是艺术的,它表达的内容是现代的或者说有当代意义的;它是对一个悬置在我们头顶的大问题的回应。它的形式可以是简单的,可以是朴素的,可以是诚实的,但是这些都不是与现代性对立的品质。相反的,我对那些浅白的或者花哨的流行语言写成的所谓“现代诗”,怀有深深的疑问。那些“快速穿透”“瞬间抵达”的焦虑,那些向阴暗和丑陋的迫降,以及那些不诚实的所谓探索等等,是混同于时代风雪的咆哮,还是真的朝向春天的行进呢?
在这首小诗里,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作者的写作方式,更重要的是这首诗标示的诗歌理念和积极的生命精神两个方面。我以为,这是小诗对当代诗歌的参正意义所在。
下面分别对这两方面简略谈谈我的看法:
生命的意义何在?或者说当我们都已经接受了上帝已死,意义悬空这样一个事实后,该如何对待生命呢。是绝望,还是荒诞。我比较倾向赞同这样一种生命态度,坚韧地接受命运,用百折不回的精神去生活,哪怕“生活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失败”;要像西续弗斯那样不停地把滚落的巨石推到山顶上去。这个过程就是生命的意义。在这首诗歌中我们看到,作者有叹息,有失望,有困窘的失态,但没有绝望,即便没有到达,可是作者却这样说“春天不是很遥远”,并把它作为标题。
当代中国诗歌浮躁得厉害,把本就不多的一点资源和才分也耗费掉了。整个诗坛正像白毛风忽忽刮着的雪野。我们看到的诗人作品,有多少是想借以向读者展示它的奇思怪想,炫耀惊人之语,表露着获得掌声的心思,又有多少是让诗歌与生命和社会人生自然地发生关系,把生命的悸动和战栗传递到笔尖儿?在贫于品质因而更需要品格的时代,在艺术审美遭受世俗文化挑战的时候,我们的诗人提供给社会的是什么呢?是的,仍有一些闪光的名字在夜空中闪烁,体现了诗歌艺术的高韬与本位;这种精神,也得到一些富有艺术良知和才气的青年作者的回应和声援,让我们看见坚冰下汩汩的诗国泉流,在喧嚣寒冷的时代雪原上汇集着,在坚守着,应该说,他们本身就在春天的位置。
这首诗后一节最后三句似值得锤炼。
2006.11.24.
附原诗:
《春天是不是很遥远》
风轻语
我就要冬眠了
像笨笨熊蜷缩在雪洞里面
雪洞好小 除了我
只能盛得下时间
我储存不多的脂肪 抵挡饥寒
我不是懒
只是不像狼那么贪婪
不像狐狸善于表演可怜
也许一觉醒来
我的胃会痉挛
游移的光线更让我晕眩
是不是 是不是春天来了
我抖抖皮毛站起来 心生渴念
踱出雪洞
等待我的却还是茫茫雪原
我慢慢地走着 走着
张望 搜寻 轻叹
终于把长长的目光
硬硬地拉回来
雪洞在原地等我
我在雪洞里等待春天
如果春天你来了
如果我睡得正酣
请一定记得叫醒我
不然雪会流成河
河会带走我
就像梦带走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