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战

家，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平房前是悬空平檐,檐下住着一窝巧燕。羽毛乌黑发蓝。胸口是浅浅的天蓝,天蓝的外面还有一圈米黄。白亮白亮的小腹，叫起来声音甜脆。每年春末，燕子从南方飞来，开始养育儿女。

　　家的院门，也是那种老式的院门道。举头就能望见上面的苇席。苇席是麻雀的天堂。每到初春，小雀学飞的时候，我年迈的老父亲就在夜间，冒着被摔伤的危险，蹬着桌子，踩着凳子，为我的小女儿捉小雀儿。小女儿高兴地用绳子拴住小雀儿的腿，飞不高的小雀奋力地拍着翅膀。小女儿在那嘿嘿地傻笑。失去了小雀的老雀落在房顶上。一声声，尖利地叫着。我对女儿说“逗逗啊，放了小雀吧，老雀骂你呢。”女儿正玩得高兴，哪儿听得下我说什么。

    本来我家，燕住正房檐，雀住院门廊，两不想干。可是今年春天雀儿却把蛋下在了燕的窝里，有了四个毛绒绒的小家伙。春天过去了一半，二只老燕带着五只小燕回来了。燕爸爸飞了过来，看到自已一口口筑起的窝被别人住了。一伸头“啪”啄了小雀儿一口。雀妈妈护犊心切，喳喳狂叫着，拍着翅膀狠狠地冲上去用力啄了燕爸爸两口。燕妈妈一见老公受气，立刻冲上前，和雀妈妈打成了一团。雀爸爸抄后路，飞到了燕妈妈的身后。五只小燕看到妈妈挨打，全都冲了上去。七只燕子气势汹汹，二只老雀落荒而逃。

　　　还在抽泣的燕妈妈落在了晾衣绳上，燕爸爸轻轻地拥着她，五只小燕上下绕飞。再说老雀怎会善罢甘休？窝里还有它们不会飞的孩子。院门廊下传来了老雀的哭骂。麻雀本来就爱串门，爱管闲事，只听一个带头的大哥嚷嚷道：“走，快去看看孩子。”雀妈妈一看有朋友帮忙，胆也壮了，气也足了，带头冲了过去。燕爸爸没有设防，一下子就被雀儿妈妈给撞了下来。吓得燕妈妈一声尖叫。小燕们都是爆脾气，一见妈妈受惊全都冲了上去，怎奈，雀多，燕少。三五只麻雀围着一只燕子，你一口，我一口啄得小燕们羽毛乱飞。燕儿们势单力薄，落荒而逃。院子里都是老家雀狂喜地喳喳乱叫，上下飞舞。雀儿妈妈看到窝里安然无恙的孩子喜极而泣。

　　燕爸爸和燕妈妈伤心地飞到了大街的电线杆上，燕妈妈撒泪成珠。燕爸爸举了一下翅膀，落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把孩子叫到了一起商议。小燕们东西飞去，一会儿，小燕们带回了二三十只同伴，一大群地燕子在我家的上空飞舞盘旋。如此多的燕子让我女儿兴奋的大喊：“妈妈快来看，好多燕子，好多好多燕子。”女儿高兴地提着小花裙子唱了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猜，燕子的心里大约感觉今年的春天不是那么美丽了吧。

　　一场大战开始了。气极了的燕爸爸首先冲了过来，口脚并用，把一只小雀儿拉出了窝。小雀儿无力地拍拍翅膀，还是被摔了下来。雀儿爸爸一见孩子有危险，立刻像一只输红眼的赌徒，又啄又叫，不要命地冲向了燕爸爸。雀儿妈妈好像有点傻了，呆呆地站在房檐上，偏头看了看，这儿发生的一切。有一只雀儿，大约是雀儿王吧，个头比别的麻雀大，身上的羽毛也比别的黑而亮。随着它一声响亮的叫声，所有的麻雀都加入了战斗。麻雀好像没有受过训练的游兵散将，飞飞落落，乱打一起。燕儿好像正规军，他们排成阵形，相互援助。一院子都是翅膀的拍击声。小女儿不敢唱歌了，躲向了姥爷的怀中。邻居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跑到我的家里来观战。雀儿的叫声又引来了附近的麻雀。麻雀越来越多，大约都百只多了。燕儿们眼看要落败。

　　小女儿眼中有了深深的怯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姥爷，我怕”。姥爷怎么忍心让逗逗受惊！他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一下子就把燕子窝捅了下来。满院子的燕和雀“哄”的一声分开了。三只小雀摔在了地上勉强的挣扎了，只叫了两声就不在动了。我的小女儿看到地上的小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忘记了害怕。用力地推开了姥爷说：“姥爷，坏”她跑了过去，把小雀儿捧在了手里，轻轻地抚摸着小雀的羽毛。眼泪因为心疼，啪嗒啪嗒地向下落。

燕儿和雀儿们，围绕着我家的房子飞了二三圈，然后哄的一声散了。好像从来没有来过，只有满院的羽毛。地上零星的鲜血证明这儿刚刚发生过的恶战。

雀儿爸爸和雀儿妈妈没有飞。倔强的雀儿妈妈哀怨地看了一眼雀儿爸爸，然后一声凄厉的长鸣，冲天而起，一头撞向上柱子。小小的，柔软的身子顺着柱子轻轻地，轻轻地滑了下来。满院子的人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小声地吟唱。

雀儿爸爸似乎让一刹那的变故吓傻了、呆了。雀儿爸爸看了看他的妻、儿。看着还气势汹汹拿着竹竿的人儿，起风了，雀儿的羽毛随风翻飞。雀儿爸爸突然象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我的父亲。父亲左挡右挡，那只雀儿好像不要命了，一次冲锋不成，又发起二次冲锋，它拍着小翅膀，直着脖子，叫也不叫，像一支有灵性的神箭。在它幼小的，还不会思考的心灵里。没有畏惧，没有躲闪，更没有后退。它就那样一次次地冲上去，他忘记对手是多么的强大，它忘记了它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爱和恨在它的心中是那样的强烈，是那样的鲜明。

我父亲被它的气魄吓着了，抱起逗逗躲进了房间。雀儿爸爸失去了可以战斗地目标，它看不到关上房门的对手，不甘心地叫了起来，一声声，一声声，声声惨烈。一声声，一声声，声声撕心裂肺。女儿小心地问我：“妈妈，雀儿爸爸在说什么？”我回答：“它在骂人”三周的小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回过头，看了姥爷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坚忍的雀儿爸爸不吃也不喝，用它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它的哀伤。雀儿在房上骂了三天三夜。终于听不到它的声音了。我上到了房上，看到了雀儿爸爸躺在那儿，口中有一丝鲜血，雀儿用力地睁开了双眼，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又叫了一声，我听明白了，它是在骂我，骂上帝的不公。

故事已结束好多年，成了邻居茶余饭后的笑谈。只有女儿，我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儿每每听到麻雀叫都会对我说：“妈妈，麻雀在骂人呢。”从那以后小女儿再也不玩雀儿了，家中好多年后才有了燕子的身影，不过麻雀从没有少过，而是一天比一天多，父亲常常在没事的时候就抓一把小米撒在院里，看着满院的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麻雀的叫声很平和，没有了以前的锐利。